涇縣茂林——一座人杰地靈的皖南古村（下）
作者：翟光逵
制作：童達清
村內(nèi)入戶大門凡沿街巷和正對照壁的都位于凹進的八字形墻內(nèi)，讓門前空出一塊敞地，便于人們進出，也便于人們立視。大理石門框的上方都有一塊大理石“嵌方”，有的書上《河帥第》《墨莊》《隨安居》……之類字樣，有的則是一幅含有山水圖畫花紋的大理石板。大門所在的墻面全用涇縣特有的那種青白相間的水磨花磚飾面。它紋理清晰，百年不粘灰塵，且質(zhì)樸不反光，在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清晰的花紋。由于它的襯托使白色大理石的門框和嵌方顯得十分突出。人們見了都不自覺地常常駐足來欣賞那淡雅中透出的陣陣詩意的空間圖畫。日本東京藝術(shù)大學(xué)茂木計一郎教授一行參觀時，攝得茂林尚友堂大門入口照片，回國后在1986年日本《住宅建筑》第三期上作封面登出，引起了日本藝術(shù)界的廣泛關(guān)注和贊揚。
東京藝術(shù)大學(xué)攝得的茂林尚友堂民居入口照片
進到每戶，幾乎家家都是由前院、后園以及正房、廚房、廁所、柴房和雜屋組成。其中正房布局又幾乎都是一個樣：中間是廳堂，兩邊是臥室。廳堂和臥室前面都有各自的天井，廳堂天井和臥室天井之間必有一道開有橫門的磚墻隔開，以便妯娌分居。這與徽州民居不同，徽州民居在廳堂和臥室之間沒有那道開有橫門的磚墻，雖然便于團聚，但不利于分居。茂林這種既有分隔，又有聯(lián)系的平面布局是涇縣民居的一大特色。另外這種廳堂居中，臥室左右絕對對稱的基本單元，使所有的住房都完全標準化，定型化，十分便于施工建造，對保證質(zhì)量，節(jié)省工期極有好處 。
民居中分隔廳堂與臥室之間的墻和橫門
廳堂開間較大，多數(shù)都是三開間的廳堂，全是單層。由于其屋脊與兩層的臥室屋脊同高，所以顯得很高敞，適宜于會客和家庭公共活動之用。臥室開間較小，都為兩層；底層稍高住人，二層較低為順水望板或望磚天花，貯物。這與有些徽州民居上面高住人，下面低貯物，正好相反。
茂林民居的臥室天井（注意：底層住人避免登高，二層貯物干燥又隔熱）
究其原因：住在上面是為了防潮。但我國南方的民居有兩個問題值得同時重視：一是防潮；二是隔熱。傳統(tǒng)住宅中防潮的辦法都是做地壟，讓房間木地板架空。并在與廳堂地坪的高差部分設(shè)通風孔。這種防潮辦法經(jīng)過千百年的實踐使用，被各處普遍采用，實踐證明是最合理的。隔熱的辦法，茂林乃至整個涇縣的傳統(tǒng)民居中都是利用貯物用的整個閣樓層，來隔擋夏天的太陽直射屋面所產(chǎn)生的炕氣。另外，蝴蝶瓦與望板、望磚之間的空隙也起到了部分通風隔熱的效果。我認為底層高住人，上層低貯物，對獲得夏天陰涼和免去人們?nèi)粘Ｉ舷屡实侵畡诟鼮橛欣?。另外，樓上比樓下干燥，對貯藏平時不太使用的物品的防霉也更加合適。以上對廳堂、臥室和貯物場所位置的這些安排，都是因各自不同的用途而決定的，可以說是恰到好處。廚房雜屋根據(jù)地形，有前有后，有左有右，有的是方整的一間，也有的是狹長的一條，甚或還有寬窄不等的曲尺形，其原則是要用廚房雜屋和院墻來占滿整個自己的宅基地。在那寸土寸金的私有制年代，這個原則是天經(jīng)地義的。對我們今天要珍惜每一寸土地來說也很有參考價值。
由于用地和位置的限制，讓堂屋偏靠西側(cè)，讓出所有的東邊來安排房間和內(nèi)院。不去因循堂心居中，房間左右絕對對稱的通常做法，以利方便生活。在大門不能朝南的情況下，就隨隅而安將大門朝北，并利用不規(guī)則的門廳和北邊的過廳、再轉(zhuǎn)而過渡到南向的客廳。這就是茂林隨安居民居的創(chuàng)造性做法。這種順運地形，珍惜土地的精神以及其創(chuàng)造性手法都值得我們現(xiàn)在很好學(xué)習。請看茂林隨安居民居的平面圖。
茂林隨安居民居平面圖
（注：大門朝北，門廳不規(guī)則，臥室僅位于廳堂的一側(cè)，廚、廁、柴房位于邊拐位置，活水流經(jīng)它的內(nèi)院）
根據(jù)家庭組成的千差萬別，按照各不相同的地理位置，由多少長短不等的基本單元，前后左右，縱橫交錯與門樓、院墻、廚房雜屋等輔助用房有機結(jié)合組成了各具特色的不同宅院，再冠以《x x軒》、《x x園》、《x x第》……，使茂林家家戶戶的宅院都呈現(xiàn)出在統(tǒng)一中又各不相同的面貌，仿佛每座宅院都在述說著一個個各不相同的理想生活的故事。
隨安居
王達故居
報春園
細看每家每戶，更加耐人尋味。
首先，天井是每家每戶生活空間的靈魂。它使封閉的外墻內(nèi)具有了光明，帶來了清新的空氣，同時創(chuàng)造了私秘恬靜的生活環(huán)境。天井里都置有花臺盆景，每家都不一樣，有的還十分珍稀，這一絲綠色又給人們帶來了盎然生機。天井進深和天井前墻高度之比一般約為5∶7，這種高窄的天井在涇縣地區(qū)，正好冬季能使陽光照到房間的床上和堂心的八仙桌上；而夏季陽光又在天井檐柱前截止。白天大人在家時都在天井前的檐廊里做事、休息，小孩也在此玩耍。因為天井里不僅敞亮，而且夏季串風陰涼，冬季朝陽暖和。一日三餐，尤其是晚上正餐全家都坐在天井前的餐桌上樂融融地吃飯，有說有笑，這里成了一個真正的家的生活空間。天井在這里起到了不可缺少的關(guān)鍵性作用。因此說它是生活空間的靈魂一點也不過份。
民居臥室前的天井（注意：這是家庭日常做事和用餐的空間，明亮又雅靜）
廳堂是平時會客、過年祭祖以及辦紅白喜事的地方，因此要高敞明亮，堂皇而雅致。它不僅開間比房間大，一般官戶人家廳堂都是三開間。在屋脊同高的情況下，不僅一層的廳堂比兩層的房間明顯高敞許多，而且堂心地面比房間又低一級，與天井地面平，使人們?nèi)胩脹]有踏步的阻擋，更顯得通敞。廳堂前面朝天井部分沒有墻和隔扇是完全敞開的，因此又十分敞亮。大而高亮無阻，使廳堂空間非常適宜于公共活動。
茂林尚友堂民居的廳堂（注意：其廳堂是三開間，高大敞亮無阻）
廳堂在每戶中是一個對外性質(zhì)的公共活動空間，所以也成了重點裝飾的對象，以便盡量向外人展示主人的地位和修養(yǎng)。天井地面全用石板鋪地。廳廊地坪全用方形地面磚鋪裝。它跟許多地方的皖南民居不同，皖南民居中也有用泥、砂、石灰、糯米汁拌勻后拍打成的三合稀地面，并用白灰膏嵌劃成菱形方格紋樣，最后用桐油收光；這種地面相當平整、光滑和耐磨，歷經(jīng)百年以上至今油光可鑒，不亞于如今的水磨石地坪。但地面磚地坪從來不泛潮，而糯米稀三合土地面有時會泛潮。這就是茂林傳統(tǒng)民居非常講究的一個見證。
茂林七房后進堂心（注意：墻面和地坪的用材與裝飾）
天井墻裙多用帶有雕刻的大理石板做成。廳堂與臥室之間隔墻的下面高差處，用的也是帶裝飾性石雕通風孔的踢腳石。柱礎(chǔ)全是帶石雕的鼓形、間或方形石柱礎(chǔ)。這些與地面接觸部分全用帶雕刻的石材，不僅能防潮，同時經(jīng)久耐用，而且更加美觀；還能從雕刻內(nèi)容中體現(xiàn)出主人的意向和美好的愿望。這是一舉幾得的好辦法。用材得當，處理得法，收到了令人滿意的效果。
天井兩側(cè)以及廳堂對面，這三方墻都位于在堂心就座的賓主的主要視線范圍之內(nèi)，都用涇縣特有的水磨花磚飾面。這種面磚的花紋恰似抽象派的潑墨山水圖畫，它根據(jù)各人的經(jīng)歷和修養(yǎng)，任你想象：象云山，象流水，象草原奔馬，象林間飛禽，亦或象樵夫負薪晚歸，亦或象文人閑庭信步……；有的還刻有暗八仙、萬字紋。在正對面的門頭上方還鑲上“清風入座”、“食德飲和”、“菜根滋味”等字樣的大理石嵌方，表達著屋主人的情操。這樣，設(shè)計者予先就給廳堂注入了永久性的高情雅致和詩情畫意。真是一種絕妙的裝飾手段！
東莊大夫第廳堂（注意：墻面和地坪的用材與裝飾）
天花位于天井四周的部分多為卷棚頂，而堂心部分全為人字形沏上露明造形式，是在明架上再用草架承重。值得注意的是：人字形明架都在堂心屏風前和前檐金柱之間，而屋脊又向南推移了半步架，使堂心部分以天花明架正中為界：以南有明架和草架兩部分，并在兩部分之間形成了一個空氣隔熱層。以北明架和草架合而為一，省去了空氣隔熱層。這不僅使堂屋屏風前后主次分明，堂心突出，而且恰到好處地避免了南向直射的陽光炕氣，而又減少了北向熱輻射較少也做明架的投資，并同時收到了冬暖夏涼的效果。
廳堂剖面圖（注意：草架空間的位置）
石雕通風孔
茂林傳統(tǒng)建筑中磚雕很少，但石雕、木雕隨處可見，并十分精致。與徽州民居中大量使用磚雕的門罩相比，它是用簡潔的又是涇縣特有的水磨花磚作裝飾來突出入口，如前所述它同樣起到了很好的裝飾效果，且更具地方特色。石雕主要用在大門兩側(cè)和堂心天井石板墻裙上，以及柱礎(chǔ)和嵌方的石雕上，其中還每每有歷代名人的筆跡，如岳飛書的“墨莊”、施閏章書的“聚順堂”，王達宅內(nèi)與蘇州園林相同的“佳晴喜雨快雪之亭”……等等，這無形中使茂林民居宅院身價倍增，令人刮目相看。木雕則多數(shù)用于廳堂的明架和藻井，天井四周的撐拱，門窗隔扇和明清家具上。
茂林民居廳堂的柱礎(chǔ)與鋪地（注意：柱礎(chǔ)有圓有方，鋪地材質(zhì)各異）
茂林民居門樓木雕
茂林民居廳堂入口藻井
最令我難忘的是一位同鄉(xiāng)人介紹的茂林潘氏宗詞，其最后一進的所有隔扇，原來雕的是一整套《朱子家訓(xùn)》。一扇門猶如一頁書，整排隔扇又如連幅吊屏，那真是一件杰作！可惜文化大革命被砸得稀巴爛，如今見不到了。若還存在，那當是件國寶了。
門前和院內(nèi)的小卵石鋪地也都精致漂亮得很，大都以青卵石鋪底，白卵石構(gòu)圖。有蝠、鹿、壽、喜和銅錢等圖案，表示吉慶和招財進寶的意思。由于小卵石凹凸不平，又位于人們每日的必經(jīng)之處，所以同時起到了按摩腳底的健身作用，如現(xiàn)代人穿著健身鞋走路一般。這種既有思想內(nèi)容，又有適用價值，并且就地取材，不花大價錢就能收到一舉多得的效果的做法是最值得現(xiàn)在建筑中大力提倡的。
茂林民居前院鋪地（注意：用黑白2種小卵石鋪成吉祥如意圖案）
茂林每戶的庭院綠化也別具一格。它有芭蕉園，枇杷園，方竹園、紫荊園，……等等，還有3米多高的雙色茶花樹，碗口粗細的羅漢松以及多頭的白皮松，臺灣運來的方形柿和娑羅國運來的娑羅樹(紅豆樹)……等珍貴樹種，使每家庭院品味不同，風情各異，看了這家還想再去看另一家 。
司馬第的羅漢松
隨安居臺灣運來的
紅豆樹
茂林是看不厭的，也是看不盡的。茂林村過去有七墩、八坦、九井、十三巷；還有三十二軒、七十二園、一百另八座大夫第。據(jù)說“七墩”是指村中七個最大的垃圾堆放場；“八坦”是指八處露天公共活動場地；“九井”是九口公共的生活和消防用井；“十三巷”是原有十三條街巷；“三十二軒、七十二園、一百另八座大夫第”則是指當時有那么多文人和官宦人家，他們家的門頭上都刻著《行素軒》、《報春園》、《中憲第》，還有《隨安居》、《中田廬》、《墨莊》、《環(huán)溪齋》等等不同的大理石嵌方。涇縣有句民謠稱：“小小的涇縣城，大大的茂林村”。——這對茂林村的贊詞歌謠，實在是有其道理的！
墨莊
中憲第
行素軒
隨安居
報春園
（注意：以上嵌方的裝飾方法和而不同）
由上可知：茂林村確是一處規(guī)劃有序，公共設(shè)施齊全，規(guī)?？捎^，檔次很高，具有濃郁的文人品味和官氣排場的大村落。整個茂林村的生活環(huán)境處處都是藝術(shù)的人文空間。它是由山、水、路、屋、樹組成的連續(xù)的藝術(shù)空間所構(gòu)成，又用磚、木、石不同材質(zhì)的平面藝術(shù)來點綴，還溶書法藝術(shù)和庭院盆景藝術(shù)于一體，再由晨午昏夜和春夏秋冬不同的時光藝術(shù)來渲染，因此讓歷代文人吟出了“茂林八景”和“鄉(xiāng)情”之類的無窮盡的詩篇和文章。
人杰地靈；反過來，地靈又出人杰。根據(jù)縣志辦公室的同志介紹：涇縣是一個只有35萬人口的山區(qū)小縣，但在明清兩代全縣中舉的人數(shù)在全省僅次于桐城和歙縣，居第三位。其中茂林又是全縣的佼佼者，明清兩代出現(xiàn)了諸如“五鳳齊飛”、“六鰲駕?！薄ⅰ案缸油啤钡仁r；近現(xiàn)代又出了章太炎的國學(xué)弟子吳則虞，他是中國科學(xué)院文哲史研究員，著書200余卷。還有“民革”中央副主席吳茂蓀，大書法家吳玉如，大畫家吳作人，文學(xué)家、《紅樓夢》研究會會長吳組緗，原國家財政部部長吳波，……等等。有人才，就能創(chuàng)造好的人居環(huán)境；有了好的人居環(huán)境，又能促進人才的成長。這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客觀真理。這種能蘊育棟梁人才的美好環(huán)境，那是鄉(xiāng)鄉(xiāng)鎮(zhèn)鎮(zhèn)所有地方的人都十分期盼的。
茂林村比較集中完整地把封建社會士大夫文化，用其村落規(guī)劃和單體建筑的形式充分表現(xiàn)了出來。僅從創(chuàng)造人文環(huán)境和適宜人居場所的角度分析，其中就有許多成就值得現(xiàn)在很好地研究和總結(jié)。還有一些成就要靠我們進一步發(fā)掘才能理解，有些技術(shù)更是亟待恢復(fù)和發(fā)揚，就能直接為今天的四化建設(shè)服務(wù)。如今昔日的茂林有的變成了殘垣斷壁，但細心尋找，仍能發(fā)現(xiàn)其舊跡規(guī)模，其中也不乏尋得許多珍貴的完好無損者。如吳波宅、尚友堂、隨安居、贊治第、東莊大夫第、墨莊、硯莊、吳氏宗祠……等等。這些各不相同的宅祠以及其它幸存的建筑是別處所沒有的，十分可喜。中央在著力振興我國傳統(tǒng)村落的今天，我們更要十分注意搶救和保護這些有優(yōu)秀歷史文化的傳統(tǒng)村落，宜盡早把村中的所有歷史建筑加以普查登記，分類立檔，逐年加以修復(fù)和利用。我們再也不能做那些有愧于子孫后代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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